林小乙手指猛然收紧,铜镜坚硬的边缘深深硌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这个名字,与铜镜、与活砂、与那些超乎常理的“测试”,隐隐勾连在一起。
“还有,”文渊压低声音,身体前倾,几乎凑到林小乙耳边,“我比对了近三个月来,云州城内大小共计二十三家药铺的朱砂进货记录簿。发现有七家药铺,都在不同时间点,从百草轩进了数量不等的朱砂,价格均低于市价。最早的一笔是六月十五,最晚的一笔,就在三天前。”
“七家……”林小乙闭上眼,云州城的街道巷陌、各家药铺的位置在脑海中迅速铺开,构成一张无形的网。那些标红的节点,代表着可能已经流入“毒朱砂”的药铺。“若每家药铺,每日开出需用到朱砂的药方,按最保守估计,每日三剂算起……三个月下来,服用过这些朱砂的患者,恐怕已逾……”
“不下五百人。”文渊替他算出了那个令人心寒的数字,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,“而且,头儿,若这朱砂中的活砂衍生物真如铜镜和柳姑娘所言,具有潜伏侵蚀的特性,那么这些患者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窗外,那原本渐渐稀疏的雨声中,突然夹杂进更多、更杂乱、更惊恐的声响!
急促的梆子声在不同方向敲响,不再是报时,而是示警!
远处,原本沉寂的城南、城西多个区域,几乎同时亮起了更多慌乱移动的灯火!哭喊声、求救声、惊呼声,顺着风势,穿透雨幕,隐隐约约却无比清晰地汇聚成一片绝望的潮汐,朝着州府衙门所在的中心区域蔓延而来:
“仁心堂!仁心堂也出事了!”
“爹!爹你醒醒!吐……吐出来的都是黑东西!”
“救命啊——有没有郎中!救命——!”
“回春馆!回春馆也有病人倒下了!”
怀中的铜镜,在这一刻,烫得林小乙几乎要脱手而出!他猛地低头,只见镜面上那行猩红的“限时:三日”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,如同垂死病人急促的心跳。而右下角那冰冷的倒计时数字,在闪烁的光芒中,无声无息地跳变——
从 【17】 ,变成了 【16】 。
雨,更大了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无尽的冲刷之声,以及那在雨声中顽强扩散开来的、属于人间的悲鸣与恐惧。
林小乙站在洞开的窗前,冰冷的雨丝被风卷着扑打在脸上。他的背影在身后烛光映照下,挺直如孤峰,又如一柄即将出鞘、斩破这重重迷障的利刃。他缓缓地、用力地将那面滚烫的铜镜按回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。灼痛透过湿冷的衣物传来,尖锐而清晰,却奇异地让他的头脑愈发冷静,眼神愈发锐利清明。
“张猛。”
“在!”张猛踏前一步,甲叶轻响,目光灼灼。
“调集衙门所有能行动的捕快、衙役,分四队行事。”林小乙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斩钉截铁,穿透雨声,“第一队,随我即刻前往城西葫芦巷,直扑百草轩,控制李茂及所有相关人员,搜查一切可疑之物!第二队,持我令牌,分赴各出事药铺,协助柳青稳定病患,隔离现场,防止恐慌进一步扩散!第三队,由你亲自带领,持陈大人手令,封锁漕运各码头、城门货检处,所有药材出货,无论陆路水运,一律开箱严查,重点查验朱砂!第四队,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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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略一停顿,眼中寒光一闪,“速去内堂,请陈大人紧急签发告示,以州府名义,即刻晓谕全城:所有药铺、医馆,立即停用、封存所有朱砂及含朱砂成药!已购药者,原地等待官府查验,不得擅自服用!着各坊里正、保甲,连夜传达,不得有误!”
“得令!”张猛抱拳,转身便走,脚步声沉重而迅疾。
“文渊,”林小乙转向案边那单薄却执拗的身影。
文渊已铺开一张全新的云州城简图,手握朱笔,闻声抬头。
“你留守此处,继续深挖。我要知道百草轩过去三个月所有交易往来,尤其是与那七家药铺的细节。还要查清,这‘毒朱砂’除了药铺,是否还通过其他渠道流入了云州!以及——”林小乙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森然寒意,“那个‘玄鹤道人’,究竟是什么来路。姓名、样貌、行踪、过往……掘地三尺,也要给我挖出来!”
“放心。”文渊重重点头,朱笔已在地图上那些药铺位置重重圈点,眼神专注得仿佛要燃起火来。
林小乙不再多言,抓起案上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刀,冰冷的刀柄入手,带来熟悉的触感。他系紧早已被雨水浸透、沉甸甸的皂衣,将铜镜贴身藏好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漆黑雨夜,以及雨中那些摇曳的、象征混乱与苦难的灯火。
推门而出,冰冷的雨点再次将他包裹。在踏入雨幕的刹那,他下意识地、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铜镜的镜面。
光滑的镜面,倒映出他被雨水打湿的、属于十九岁少年林小乙的年轻脸庞。可那双凝视着镜中影像的眼睛里,燃烧着的、冰冷而炽烈的决绝火焰,却属于另一个灵魂——那个来自千年之后,经历过无数罪案与生死,名叫高逸的刑侦队长。
两种记忆,两种身份,在这一刻,因这面诡异的铜镜和这座危在旦夕的城池,彻底融合。
“走。”
他吐出简短一字,迈步向前,身影瞬间被吞没在无边雨幕之中。
“天亮之前,必须撬开李茂的嘴,找到源头。”
夜,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。
而云州城的噩梦,这弥漫着药味与血腥味的、由细微砂粒构成的恐怖,才刚刚撕开序幕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