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药铺投毒案(之)子夜惊变·镜示药毒

“驾!”

两骑如离弦之箭,猛地刺破厚重的雨幕。马蹄铁急促地敲击着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板,溅起一路细碎的水花。深宵的云州城,本应沉浸在睡梦之中,此刻却被这疾驰的马蹄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惊扰。更夫单调的梆子声从某条巷尾传来,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的悠长尾音,在这湿漉漉的、充满不祥的夜晚,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。

子时三刻(夜11:45)

济世堂外,灯笼高挑,昏黄的光晕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可视的天地。早已围满了惊惶的人群,多是左邻右舍,披着单衣,趿拉着鞋,低声议论着,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安。光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扭曲晃动,如同徘徊的鬼魅。

堂内,妇人的凄厉哭嚎撕心裂肺:“我的儿啊——你睁开眼看看娘——看看娘啊——”这哭声混杂在雨声和嘈杂的人声中,格外刺耳。

林小乙勒住马,跃下马背,雨水瞬间将他浇得更透。他分开人群,皂衣上的雨水甩在旁人身上也无人计较。药堂内一片狼藉,药材散落,桌椅歪斜。三名患者并排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,覆盖着薄被,露出的面部皆呈青黑之色,嘴唇乌紫。最骇人的是他们的口鼻处,正不断渗出粘稠的、混着无数黑色细微颗粒的液体。那黑砂细如面粉,却在灯笼光下隐隐折射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光泽,仿佛浸透了血。

柳青跪在最近一席的少年身边,正用一根细长的银针,极其谨慎地探入少年微张的口中。她不过二十岁年纪,侧脸在晃动灯影下苍白得近乎透明,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或雨水浸湿,贴在光洁的皮肤上。她抿着唇,全神贯注,长长的睫毛低垂,上面凝结的水珠欲坠不坠。

“柳青,情况如何?”林小乙在她身侧蹲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
柳青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锁在银针上,她的声音冷静,甚至有些冰冷,但那冰冷之下,是医者面对未知病邪时的凝重:“脉象紊而急,如潮水乱撞,五脏六腑皆有浊气淤塞之象。但绝非寻常草木金石之毒——”她说着,缓缓抽出银针。

针尖之上,沾着几点那诡异的黑色颗粒。

林小乙怀中的铜镜,在这一刻再度传来清晰的灼热感,虽不及方才猛烈,却如心跳般持续搏动。

他不再犹豫,取出铜镜,将光洁的镜面对准了银针尖端那几点黑砂。

嗡——

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、却直接震荡在灵魂层面的嗡鸣响起!镜面上,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再次暴涨、游动,光华流转!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那针尖上的几点黑砂,如同被惊扰的虫豸,开始剧烈地、高频地颤抖!紧接着,一丝丝猩红如血的雾气,竟从黑砂上升腾而起,在镜面之前尺许的空中扭曲、盘旋,隐约构成几个难以辨认、充满邪异美感的符文形状,维持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,然后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溃散无踪。

堂内瞬间死寂,连那哭泣的妇人都一时忘了抽噎,惊恐地望着这一幕。

“是活砂衍生物。”柳青一字一顿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,“纯度不算高,混杂在朱砂药性之中。但已足以侵入脏腑,缓慢侵蚀生机。看他们现在的情况,若不尽快找到源头并设法清除体内砂毒,三日之内……五脏衰败,生机断绝。”

死寂被打破,化作更深的恐惧,在每一个目睹者的眼中弥漫。

药柜旁,济世堂那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瘫坐在地,浑身筛糠般颤抖,嘴里反复喃喃:“不可能……绝不可能……那批朱砂,是老朽亲自验看过的,色泽、质地、重量……分明是上好的辰砂……怎会……怎会如此啊……”

“那批朱砂现在何处?”林小乙站起身,目光如电,扫向瑟瑟发抖的伙计。

伙计连滚爬爬地捧来一个褐色陶罐。林小乙揭开罐盖,伸手抓出一把。入手沉甸,颗粒均匀,色泽是标准的艳红,宛如凝固的鲜血,在灯光下甚至泛着细腻的光泽,与药典中记载的优质朱砂一般无二。然而,当他将铜镜缓缓靠近罐口时,镜面瞬间蒙上了一层氤氲的血光!血光之中,似乎有无数比尘埃更细小的、正在微微蠕动的活砂微粒,潜伏在那些鲜艳的红色砂粒之间,若隐若现。

“张猛!”

“在!”张猛踏前一步,声若洪钟。

“即刻封锁济世堂!所有药材,无论是否用过,一律封存,详细造册!堂内郎中、伙计、学徒,乃至今夜所有来此抓药问诊之人,全部记录在案,未经许可,不得离城!”林小乙语速极快,条理清晰,“柳青,你留在此处,继续救治,尽力延缓毒性。试试用‘净砂符水’之法,看能否暂时压制或导出部分砂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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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白。”柳青已重新低下头,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沉重药箱,取出画符的黄纸、特制药钵和几味气味清冽的药材,动作麻利,不见丝毫慌乱。

林小乙不再多言,转身冲出药堂,重新没入滂沱大雨之中,翻身上马:“去刑房!文渊那边,该有眉目了!”

子时末(凌晨0:50)

刑房内,灯火燃得格外旺,将不大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,也将湿冷的空气烘出几分暖意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。

文渊几乎伏在了宽大的公案上,鼻梁上架着那副全云州独一份的、由林小乙绘制图样请巧匠打磨的玻璃眼镜。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,但他布满墨渍的手指仍在面前摊开的三本厚厚账簿上飞速滑动、比对,嘴里不时念念有词。

“头儿!”听到门响,文渊头也没抬,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抓到线索的兴奋,“济世堂近三日药材进货记录共十七笔,其中朱砂进货,仅有一笔!”

林小乙甩了甩身上的雨水,大步走到案前:“说。”

“七月廿六,辰时初刻,从‘百草轩药材行’购入朱砂五斤整。单价……”文渊终于抬起头,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,“较市面通行价,低了足足三成。”

“百草轩……”林小乙脑中迅速调阅记忆,冯奎的供词碎片浮现,“是在城西葫芦巷那家?”

“正是。掌柜姓李名茂,经营药材生意已有十二载,平素口碑尚可,未曾听说有以次充好之举。”文渊语速加快,“但蹊跷之处有二:其一,百草轩向来以经营各类草药为主,朱砂、雄黄这类矿物药材只是附带,货量一向不大。此次却一反常态,一次性卖给济世堂五斤之多。其二,”

他顿了顿,抽出另一本略显陈旧的账册,“我翻阅了百草轩过去半年与其他药铺的交易副本,发现其朱砂进货渠道,在约莫三个月前突然变更。之前一直是从老字号‘滇南砂坊’进货,三个月前开始,全部改从一个名叫‘玄鹤道人’的游方商贩处购入。”

玄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