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往宣大的盐,走的是官道,过兵部勘合——那是军需盐,数目是要报兵的。可这七笔,没有勘合号。
没有勘合,就查不到。查不到,就不知道是谁,把盐运给了谁。
盐运到宣大,做什么用?他想起拆信那夜的话——账走盐引,铁器三百,九月粮道,宣大段。盐引是账面上的幌子,真正运的,是铁器。三百件铁器,够打三百把刀,够一支百人的骑队用一个月。
无引的盐,运的是铁;无印的信,送的是账。两条路,一条走盐,一条走信,最后都在宣大汇合。
他又把七笔账的日期在纸上排了一遍:昭宁八年春,八年秋,九年夏,十年春,十年秋,十年冬,十一年春。三年七笔,隔一季一笔,像人掐着日子记的账。
张书办管账,管到哪一年?朱晦问。
管到死。书办在门口应声,他死前一个月,账还是他管的。
他死了,印呢?
印匣焚于火。书办说,书办的印,人亡缴还,衙门里都有底。挂角张的印匣,大火那夜烧了,册子上记着焚于火,注销
朱晦放下账册,看向窗外。
大火那夜,烧了半间档房。挂角张的印匣,恰好在那夜里焚于火。可他见过那枚印——在鹞儿岭缴来的信上,火漆上盖得清清楚楚,四瓣花,带一道细划痕。
死人,印不会死。印匣烧了,印还在外头。那只有一个说法:印在大火之前,就被人带出了盐运司。大火,是给印打的一口棺材。
他想起拆信那夜——花押的刀法,像宫里的手笔。宫里的人,要盐运司一枚书办的印做什么?
管档房的,现在是谁?朱晦又问。
提举大人。书办的声音低下去,方大人,两淮来的,昭宁十二年上任。上任头一件事,就是把这半间档房的旧账,封了。
朱晦的手,停在账册上。
两淮来的。扬州。两淮总商苏家,账走盐引。他想起周廷弼的话:账在扬州。
账在扬州。而管着这些旧账的人,也是从扬州来的。
他合上账册,站起来。劳驾,这些册子,我能抄一份么?
书办的脸又白了:朱总旗,这不合规矩……
重审的案子,圣上限了一个月。朱晦说,规矩大,大不过圣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