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鼓将落未落,沈鹤脖颈上的血线骤然鼓起。他按约咬碎藏在牙后的压血丹,气息迅速沉寂。青铜瓮的心跳乱了一拍,四根血绳同时收紧,把他从椅上拖向阵门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砚秋起身。
梁青册伸手拦住他:“正常。血胎在夺壳。”
“夺什么?”
话已出口,梁青册也不再遮掩:“令郎心脉残损,换再多血,终究只是一个有隐患的武人。血胎借他命格成形,却能保留记忆,受官籍节制。一具有人的智性、妖的寿数,又肯听山契司号令的躯体,远胜普通换血武夫。”
沈砚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:“你说过救他。”
“记忆在,姓名在,活籍也在,如何不算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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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坛在这时砸地。
坛底木板裂开,长刀、账纸与铁钉散出。顾长安一脚挑起刀柄,先斩拖住沈鹤的右侧血绳。韩四同时扬手,三枚铁钉将两名青衣卫的衣袖钉进门框。
“顾长安!”孙济仁失声,“你不是埋了吗?”
“埋了。”顾长安第二刀劈向阵门,“回来看看谁吃席。”
梁青册没有慌乱。他翻掌亮出青色行印,考院铜镜与县衙照籍镜同时震动:“销籍之人擅闯生籍阵,按山契律,诛。”
无形重压落在顾长安肩头。云溪县所有承认过的户籍、债契与山契仿佛同时压来,膝下石砖当场开裂。胸口尚未散净的“死”字也被引动,心跳陡然失序。
“你已经销籍!”韩四一掌拍在他背上,“它压的是活籍,别跟它争!”
顾长安主动运转藏生,把本就不稳的气息压到最低。行印找不到可供定罪的“活人”,重压果然松开一线。他借这点空隙冲进北库,刀锋直指墙上血符。
系统警示骤然铺开。
【生籍牵引已经建立。】
【强行破坏主阵,三百零六名生籍持有者将共同承受反噬。】
刀停在离血符半寸的位置。
梁青册站在门外,重新露出笑意:“斩啊。血胎未必会死,考院的人一定先死。”
沈鹤已被拖到青铜瓮前,十指扣进地砖,指甲一片片翻开。瓮壁裂缝继续扩大,一张属于红娘娘的脸从肉膜中缓缓挤出。
远处县学,冯瘸子把清气册拓页塞进考生家属手里。第一名妇人认出儿子姓名后的“甲下、候取”,当场按下手印;阿禾与六名证人则把重籍页贴上县衙照壁。皂役撕一张,他们便再贴一张。街上的人开始喊自家姓名,声音穿过雨幕,越聚越多。
舌下仍有幼虫的五名证人不能说沈家与保籍铺,便把白骨涧木牌、疫亡编号和自己腕上的试工牌同时举起。那个已经取出虫的断臂少年站到石狮上,用仍漏风的嗓子念出自己的姓名,再让母亲从人群里认他。
“官册说我昨夜烧成灰了。”他指着自己的脸,“那这里站的是谁?”
皂役伸手抓他,三名失踪考生的家属先拦在前面。更多人开始在拓页上找名字。有人找到了儿子,有人找到了三年前已经“死去”的兄长。议论从县学一路传向县衙,最终变成一道无法用铜锣压住的声浪。
罗横川仍没有立即冲沈府。他让两名可信镇妖差当街核对少年伤痕、疫亡簿与化人坑运尸签,把每一项写进临时见证册,再请围观者按印。等第三声鼓响,他入府后的第一处也不是宴厅,而是北库外窖——柳三娘尚被关在那里。人没救出,他便不能为追梁青册把唯一的原始见证丢下。
今日就算北库全毁,至少“死人重新站出来”这件事,不能再由一名主簿关门改回去。
这些手印破不了阵,却能让今日发生的事无法再被写成一场无人知晓的试药事故。
第三声鼓终于落下。
咚——
三百零六根红线同时绷紧,考院里大片书生伏倒在案。血胎张开嘴,沈鹤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。
顾长安没有砍阵。他从酒坛碎片下取出梁青册亲签的审验单,插入阵盘“担保”槽;第二层压上分利总帖,第三层是重籍编号与重复尸册。最后,他把沈砚秋的山供副印按在核籍位。
真实的行印、真实的血名、真实的重籍,也是一套比刀更慢、更险的开阵钥匙。
梁青册脸上的笑终于消失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顾长安按住开始转动的阵盘,一字一句道:“你们的账,做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