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,从领口、袖口、裤腿一切有缝隙的地方往里钻,割得人脸生疼。林动奋力蹬着自行车,载着轻飘飘几乎没有重量的林奶奶,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疾驰。
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路面,发出单调的“嘎吱”声。路灯稀疏昏暗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扭曲变形。
林奶奶蜷缩在后座上,怀里紧紧抱着依旧昏睡的林二蛋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救命的三张“大团结”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她不再哭泣,只是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不知是冷,是怕,还是激动。偶尔有夜归的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走过,投来麻木或诧异的一瞥,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动顾不上说话,只是闷头蹬车。医院并不算太远,但他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。脑子里飞快地转着:林叔的伤到底多重?十块钱够不够?粮站那边会不会负责?林奶奶一家往后怎么办……
大约二十多分钟后,红星医院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,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楼上楼下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,透出惨白的光。门口空荡荡的,连个看门的都没有,只有寒风吹着破烂的布告栏哗啦作响,透着一股子凄清。
林动把车停在门口,扶着林奶奶下来。林奶奶脚一沾地,就踉跄着往里冲,嘴里喃喃着:“急诊……急诊在那边……”
两人冲进灯光昏暗、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的急诊大厅。值班的护士正趴在桌上打盹,被惊醒,很不耐烦地抬起头。
“同志,我们是下午送来的那个粮站压伤的病人,林、林有根的家属!来交钱的!”林奶奶扑到窗口,急声说,声音嘶哑。
护士睡眼惺忪地翻了翻登记本,没好气地说:“三楼,外科三病房。先去一楼缴费处交钱,拿着单子再上去。快点,这大半夜的。”
林动二话不说,搀着林奶奶又冲到旁边的缴费窗口。里面坐着个同样呵欠连天的中年女人。林奶奶抖着手,将三张“大团结”递进去,语无伦次地说明情况。那女人慢条斯理地开了收据,找了零钱(二十块),盖了章。
拿着缴费单,林动和林奶奶又一口气爬上三楼。长长的走廊空旷阴森,只有尽头一间病房的门缝里透出点光,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更浓的汗味、血腥味和药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不大的病房里挤了四张床,都躺着人。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,一个五十多岁、面色黝黑、满脸皱纹的汉子正闭着眼躺着,左腿和右胳膊都打着厚厚的石膏,用粗糙的木板夹着,吊在半空。正是林叔,林有根。他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即使在昏睡中,眉头也痛苦地紧锁着。
旁边一个空着的床位上,蜷缩着一个半大的小子,是林奶奶的大孙子,林大壮,此刻也睡着了,但睡得很不安稳,不时抽动一下。
“老头子!老头子!”林奶奶扑到床前,看着老伴这副模样,眼泪又下来了,想去摸他又不敢,只是低声唤着。
林叔被惊醒,艰难地睁开眼,看到是老伴,又看到她身后跟着的林动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是焦急,嘶声问:“钱……钱交了?你怎么……怎么把林书记也惊动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