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铁证如山案(之)栽赃之网·无懈可击的链条

林小乙的指尖停在这段文字上,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。

他再翻到“证人证词有效性”一节:

【多人证词,贵在相互印证而不雷同。若不同身份、不同处所之证人,所见时间、地点、人物特征、举止细节皆能吻合,则可信度大增,可补物证之微瑕。】

又翻到“动机追溯”一章:

【当深挖案犯与死者之旧怨,尤以近期冲突、钱财纠纷、情爱纠葛为重。若有三载以上之积怨,突然爆发者,更需详查其激变之由。】

林小乙缓缓合上书册,掌心传来纸张粗砺而真实的触感。他抬起头,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写满证据的线索板。

凶器、血衣、书信、钥匙、动机、时机——六样俱全,样样对应。

三个不同身份的证人,证词相互印证,细节互补。

三年前的旧怨记录,作为长期积怨的“合理”铺垫。

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吻合。

就像……有人真的一字一句地照着这本《刑案勘验要略》,一板一眼地,为郑少云量身编织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罪网。凶手不仅了解办案流程,更是在利用这套流程,反向构建一个“完美案件”。

“文渊。”林小乙的声音有些发干,他清了清嗓子,“这本《要略》,是什么时候编纂成册的?编纂者是谁?如今何在?”

文渊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会突然问到这个。他快步走到墙边书架,抽出一本衙署内部人事录,快速翻阅:“丙巳年冬……也就是三年前的冬天编纂完成,次年开春印发各房。编纂者是当时的刑房首席师爷,姓宋,名明理,举人出身,刑名精熟,在任十五年。但就在这本书编完印发后不久,第二年春末,宋师爷就以‘年事已高,思乡情切’为由,告老还乡了。当时知府大人还赠了‘明镜高悬’的匾额。”

“他祖籍何处?”

文渊的手指在册子上滑动,停在一行小字上:“祖籍……漳县,城南宋家庄。”

漳县。

林小乙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在龙门七琴师那份神秘的名单上,“青琴”陆明远,正是漳县县尉,掌管一县刑名治安。

三年前编纂这本深刻影响云州刑案侦办流程的《刑案勘验要略》的宋师爷,也告老还乡,回了漳县。

是巧合?

还是……早有布局?

如果云鹤的触角早已伸入州府刑房,如果那位宋师爷的编纂工作本身就有某种目的,如果这本《要略》在某种程度上成了“制造完美罪案”的指南……

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些,明亮的光斑在地面上移动,爬过桌角,爬过散落的卷宗,最后落在那本蓝色封皮的《刑案勘验要略》上。

陈旧的书册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,泛着一种温暖的黄色,像一张老去却依然微笑的脸,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祥和。

林小乙合上书,指尖传来纸张粗砺的触感,还有阳光晒后的微温。

如果这一切真是按这本书里指导的原则伪造的,那么伪造者必然极其熟悉刑房内部运作、勘验标准乃至思维定式。这个人,或者这群人,很可能就在衙门内部,至少曾经是。

而如果云鹤的手,早已悄无声息地伸进了云州府衙的核心刑名部门……

那么他们对八月十五龙门渡的计划,所知道的、所准备的,恐怕远比林小乙想象的要多、要深。

怀中的铜镜,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,隔着衣物传来清晰的温热感。

林小乙背过身,面朝窗外刺眼的阳光,取出铜镜。

镜面在强光下并不反光,反而显得幽深。暗红色的字迹如血渗般缓缓浮现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:

【栽赃之网,必有织网之人。】

【织网者常在光明处,引你看暗处的影。】

【破网,当先寻线头——线头往往在最初的地方,最初的人,最初的那一步。】

最初的地方。

林小乙握紧微烫的铜镜,转身时,目光如电,落在了线索板最顶端的那个起点上:

丙辰年五月初六,郑少云于云州府衙备案,领路引南下。

那一刻,在府衙里,是谁为他办理的备案手续?是谁核验的文书?是谁亲眼看着他走出云州城南门?又是谁,可能在那时,就已经开始为三个月后的这场栽赃,埋下第一颗种子?

线头,或许就从那个看似寻常的清晨开始。

而他要做的,就是逆着这张完美大网的编织顺序,从最新的血案现场,一步一步,退回三个月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,找到第一个打结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