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6章 「周牧」

“……是……‘未来’?”

“是‘没有我的存在’的未来。”

周牧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,

“或者说,是如果我‘彻底放手’,任由诸天万界在没有‘深渊’这个‘垃圾回收站’与‘缓冲带’的情况下,自然发展、冲突、堆积负面概念,必定走向的「终局」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,回到了某个遥远的起点:

“你可知,当我最初降临银河,真正‘睁开眼’去看这个世界的时候……第一眼看到的‘颜色’是什么吗?”

“……是什么?”

“是负面情绪!”

“近乎无穷无尽、几乎要淹没整个寰宇的负面情绪!”

“被海誓山盟背叛的仙舟少女;被强权凌辱的化外遗民;被星震隔绝、至死未能再见的恋人;被立场断送、反目成仇的挚友……”

“欢笑或许短暂,但痛苦、怨恨、绝望、贪婪、嫉妒……这些阴暗的情绪,就像宇宙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,且随着文明的繁衍、欲望的膨胀,越积越厚,越堆越沉。”

周牧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种无力感:

“曾经的我……并不是现在这般「冷漠」。”

“那时的我……更热忱,也更天真。”

“我曾想尽办法,试图为那些在苦海中挣扎的灵魂消减一份绝望。”

“我让「死亡」不再冰冷,为亡者们设立释怀遗憾的「观影所」。”

“我甚至……愿意在自己尚且弱小时,便主动暴露在某些星神的视野之下,与祂们周旋、交易、乃至冲突……”

“我这么做,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就是想告诉这寰宇众生,无论生前是荣华富贵还是颠沛流离,至少在最终的「死亡」面前,一切灵魂都将获得某种意义上的‘公平’。”

“我想以此,稍稍缓解生灵对死亡的恐惧,减少因此衍生的极端恶行和绝望。”

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,声音慢慢低了下去:

“可结果呢?”

“哪怕后来,我为了更‘接地气’,不惜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能被凡人算计、会上当受骗、会出丑搞笑的「丑角」,一个看似强大实则‘笨蛋’的「乐子神」……这弥漫诸天的负面情绪,也没有因此减少过哪怕一丝一毫。”

“它们依然在滋生,在积累,在发酵,在将一个个原本可能美好的世界拖向深渊……”

“……我一直在做无用功。”

知更鸟彻底怔住了。

她仰头望着周牧此刻落寞的表情,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认知,逐渐在她心中成型。

她突然有些明白,自家男人那些荒诞的行为,背后是基于什么样的行动逻辑。

——他看到的“未来”太远了。

远到超越了绝大多数生灵,甚至超越了神明的想象边界。

他做出的许多布局,在旁人眼中是如此抽象、难以理解,甚至是“离谱”和“邪恶”的代名词。

可实际上……

他或许只是在一次又一次进行着艰难的“文明调试”。

弱小的时候,他用化身潜入凡尘,亲自制造“苦难”,再用「寰宇直播」将这些世界的阴暗面和悲惨命运赤裸裸地展示给众生。

他天真地希望,这种“示众”能引发其他生灵的自省,从而自发地减少压迫,从源头上削减负面情绪。

但他失败了。

他小看了生灵的欲望。

那些阴暗面依旧存在着,甚至因为直播的“戏剧性”而催生了新的扭曲欲望。

变得强大之后,他开始布局“云城”,引导爱莉希雅升华,希望借由她纯粹的意志,去播撒救赎。

但他还是失败了。

爱莉希雅……太纯粹了。

她爱“人”,爱那些拥有情感与故事的生灵,可她并不关心那些缺乏“人性”的、冰冷的、或者陷入绝对疯狂的存在。

她的爱有边界,而绝望无处不在。

再然后,“深渊”的概念被他构筑出来。

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:与其徒劳地试图“消灭”负面情绪,不如为这些注定会产生、且无法消弭的“精神垃圾”与“概念残渣”,建立一个专门的“回收站”。

将它们集中起来,隔离起来,甚至尝试在其中孕育新的、可控的秩序。

这便是深渊诞生的最深层原因之一。

可他……依旧没有成功。

若非星宝的牺牲,他或许早已倒在试错的路上,彻底化作深渊深处一尊没有自我意识的“欲望聚合体”。

一次次满怀希望的尝试,一次次惨淡甚至接近自我毁灭的“失败”,让他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:

——负面情绪、阴暗的欲望,或许就像熵增一样,是生命和文明活动伴随而来的“副产品”!

就像那深邃的「绝望之海」,自亘古便盘旋在诸天万界的阴影之中,从未真正干涸。

他开始变得“冷漠”。

他不再执着于直接干涉情绪的涨落,转而试图从根源上,创造一个理论上能杜绝大部分负面情绪产生的、“完美”的「文明模型」。

于是。

「理想国」的蓝图,在「暗星」的规划下,被提上日程。

存天理,灭人欲。

绝对的秩序,绝对的理性,绝对的高效,杜绝一切可能引发混乱、痛苦的非必要私欲。

在「暗星」的执行力下,「理想国」的前期运转,的确呈现出一种惊人的“纯净”——没有内耗,没有纷争,也没有了那些“低级”的负面情绪。

但……

他却感受不到丝毫“成功”的喜悦。

他行走在那个高效、整洁、安静得可怕的国度里,发现自己再也听不到孩子们肆无忌惮的欢笑,看不到恋人之间热烈的眼神,感受不到朋友相聚时那种毫无道理的温暖吵闹……

他“解决”了问题,却也亲手扼杀了一些他认为更宝贵的东西。

最终,「理想国」的计划被他主动放弃。

他开始换一种思路,利用自身日益增长的伟力,直接「虚构」世界。

「赛博意识飞升文明」、「灵气复苏修行文明」、「规则奇点科技文明」……

他在这些被创造出的“沙盒”中观察、调整、尝试不同的可能性。

而这些庞大“实验”的最终结晶与集大成者,便是后来诞生的——「墟界」。

也正是在构筑与运行「墟界」的漫长过程中,一个伴随着强大力量、但也蕴含着巨大风险的全新核心概念,逐渐壮大,最终被正式命名:

「秩序」!

想到这里,知更鸟的表情突然一变,仿佛捕捉到了某个关键点。

她猛地看向周牧,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:

“所以……你这次默许深渊侵蚀诸天,其实是……想尝试用「秩序」的力量,去‘管理’整个诸天万界?”

“你想用这种方式,从根本上减少‘悲剧’发生?!”

“怎么可能?” 周牧被她这个大胆的猜测弄得有些失笑,

“我又不是傻子,怎么可能让一段「规则」去统治拥有自由意志的生灵?”

“更何况……是立场基于深渊的「秩序」。”

“啊?”

知更鸟被他这么一说,又糊涂了,

你既然都知道,为什么不阻止深渊的侵蚀啊?”

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眼神清明、逻辑清晰的男人,和那个“坐视灾难发生”的形象联系起来。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我没有不阻止……”

“你阻止了?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那怎么还是现在这样子?”

“……”

周牧看着少女那双总是充满信任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不解,不由得沉默了片刻。

最终,他带着点难以启齿的意味,微微偏过头,避开了知更鸟灼灼的视线。

然后用一种近乎细弱蚊蝇、带着强烈自我怀疑的语气,小声地、嘟囔般地说出了那个让他此刻显得如此“无力”的真正原因:

“……我剧本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