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间的纷扰,刃无从得知。
但看着眼前那些目光呆滞、如同行尸走肉般的“职业者”,他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了与弹幕中类似的困惑:
一个号称“人人平等”的世界,怎会有人从诞生之初就被打上“奴隶”、“玩物”或“废品”的烙印?
“很悲哀,不是吗。”
弘毅看着刃脸上细微的变化,像是读出了他内心的波澜,苍老的声音显得更加无力,
“在这个被‘法典’彻底规划命运的世界,即便某个体拥有惊世之才或滔天野心,也永远无法挣脱‘职业’赋予的桎梏。就像笼中之鸟,天空再广阔,也与它无关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更深的无奈:
“而更让帝国统治阶层感到恐惧的是,漫长的岁月下来,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生灵,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安排好的生活。”
“他们失去了抗争的念头,麻木地接受着一切,将法典的规划视为天经地义。”
“帝国……曾不止一次秘密集结最顶尖的智者和力量,试图破解「黑铁法典」的根源,将选择的自由归还给民众。”
弘毅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:
“可惜,结果无一例外,全都失败了。”
“那法典……就像神明亲手铸就的枷锁,坚不可摧,无法逃离,无法挣脱。”
“我们所有的努力,都如同蚍蜉撼树。”
刃努力平复了一下有些纷乱的心绪,重新将目光投向苍老的宰相:
“你就这么确定……我这个外来者,能做到连你们举国之力都无法完成的‘见证’?”
“不是确定,而是帝国……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。”
弘毅的表情悲哀至极,眼中却燃烧着最后一丝近乎绝望的希望之火,
“我们发现,若不完全遵循那‘面板’指引的常规路径成长,即便是帝国万中无一的天才,其等级上限也会被死死卡在80级,再难寸进。”
“而若完全顺从面板的规划,虽然有些职业能更顺畅地达到99级,但那仿佛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,是凡人终点的标记,意味着彻底失去了突破界限、触及真相的可能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:
“我们从不想,也不愿将整个世界的希望寄托在一个陌生的外来者身上。这无异于一场豪赌。”
“我们只是……没办法了。”
刃沉默了下来。
坦白说,他很难真正共情这个世界的所谓“悲惨命运”。
他见证过太多文明的兴衰与毁灭,相比起顷刻间化为宇宙尘埃,这种维持着表面秩序、 极度不公的生存状态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“稳定”。
况且,他也不认为自己目前这LV5的力量,加上那上不得台面的“控屎术”,真能窥破连一个帝国都无法撼动的“神明法则”。
但……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被带下去、命运已然注定的“职业者”麻木的脸庞。
不知是出于一种对绝对不公的本能反感,还是骨子里的叛逆,他竟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。
“我……会考虑。”
刃的声音依旧冰冷,但给出了一个开放的答案,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当务之急,我需要先找到我的同伴。”
他必须警告镜流和白珩,这个世界的“面板”极度可疑。
弘毅眼睛微微一亮:“小友并非孤身一人潜入此界?”
刃点了点头,没有透露更多信息:“我需要告知我的同伴,让她们务必警惕面板上的信息,谨慎选择道路。”
“若小友信得过老夫,可将伙伴的体貌特征告知,老夫可动用帝国力量助你寻找,效率远高于小友独自摸索。”弘毅主动提议。
“不必了。”刃果断拒绝,警惕心丝毫没有降低。
他信不过这个初次见面就透露如此多隐秘的宰相,尤其是在自身力量受限的情况下,绝不能将同伴置于潜在的危险之中。
“……也好。”
弘毅似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,并未强求,反而显得很通情达理,
“小友若有任何需要,可随时向老夫提出。”
“在此界期间,老夫定当尽力提供援助。”
他话锋一转,显得颇为周到,
“对了,小友初来乍到,想必尚无落脚之处。”
“若不嫌弃,近期可暂居老夫府上,也算有个安稳环境梳理情报。”
“不必有心理负担,权当是老夫对‘未来’的一次投资即可。”
“多谢。”这一次,刃没有拒绝。
他确实需要一个相对安全且安静的据点,来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,并思考下一步行动。
弘毅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,朝旁边一位一直垂首侍立的侍者微微示意:
“带应星小友去我府上,挑一间最清净的客房,好生招待。”
“喏!”侍者恭敬应声,随即转向刃,躬身道:“应星大人,请随我来。”
刃不再多言,跟着侍者离开了这座充满雕像的偏殿。
然而,就在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后,弘毅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瞬间冰消瓦解,变得冷漠威严。
“来人。”他低声唤道。
话音未落,数道身着黑色紧身衣、脸覆诡异面具的身影从大殿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,齐刷刷半跪在弘毅面前,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训练有素。
“通知「暗岩司」,”弘毅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,
“即日起,全境搜寻此前从未在档案中出现过的生灵,无论其种族形态。”
“重点关注那些对此界常识、地理、历史表现出明显无知或困惑的个体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一经发现,优先使用一切非致命手段探查其力量体系、行为模式及潜在威胁,建立详细档案。”
“切记,在未得到进一步指令前,只可观察记录,绝不可主动接触或打草惊蛇,更不许节外生枝。”
“喏!”面具者们齐声低应,下一瞬,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弘毅独自站在原地,指尖轻轻敲击着权杖,目光深邃地望向刃离开的方向,低声喃喃:
“降临者……降临者……”
“但愿……不会引来太大的变量吧。”
这时,那名侍者头领再次上前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宰相大人,那这些人……”他指了指旁边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带走的、衣衫褴褛的“职业者”。
弘毅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只是像驱赶苍蝇般随意地挥了挥手。
侍者头领瞬间会意,转身对下属们压低声音吩咐道:
“老规矩,处理得干净点,别留下痕迹。”
那些原本表情麻木的“职业者”们,在听到“处理”二字时,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,但那波动瞬间便被更深沉的死寂所淹没,仿佛早已认命。
下一瞬间!
“噗、噗、噗——”
利刃刺穿肉体的闷响接连响起。
那些“窃贼”、“乞丐”、“杀人犯”、“残障者”几乎在顷刻间便被暴起的侍者们无情斩杀,鲜血染红了光洁的地面。
唯有那些年轻些、容貌尚可的女性“职业者”被留了下来。
侍者头领目光扫过,指向其中一名面容还算美艳的女子:
“这个,送到我房里。”
“其他的,你们自己看着分。”
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配货物,
“玩够了之后,记得按规矩处理掉,手脚干净些。”
侍者们对此似乎早已习以为常,熟练地将剩下的女子瓜分完毕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漠然。
而自始至终,宰相弘毅都没有再看这边一眼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他整理了一下袍袖,面无表情地转身,向着偏殿之外走去。
“恭送宰相大人!”侍者头领连忙躬身行礼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奥托将偏殿内这赤裸裸的、充满残酷的一幕,完整地同步到了寰宇直播间中。
弹幕瞬间炸开了锅:
「杏核猎手」:“我靠!这反转?!这老头刚才演得跟个忧国忧民的圣徒似的,合着是个心狠手辣的老阴比?!”
「小桂子Guinevere」:“要出大事!而且……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这个世界有种奇怪的既视感……”
「用牌玩命」:“太可怕了!那些活生生的人,就这么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了?!”
「宇宙第一小可爱」:“等等!我脑子乱了!所以这宰相之前说的那些关于世界真相的话,全是骗人的?”
「银河心理学大师」:“……不,恰恰相反。正因为他说的很可能是真话,才显得更加可怕。真相与残忍并行不悖。”
「知名不具」:“我还以为只是个设定新奇点的游戏世界来着……这水也太深了!”
「风雨彩虹7854」:“愿将军吉人天相,能平安度过此劫……”
……
奥托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,英俊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凝重的疑惑。
这个世界……真的是神主亲手构筑的吗?
从镜流和白珩两位大罗的反应,以及她们与周牧分身的互动来看,这个世界与周牧的关联似乎是确凿无疑的。
但!
以他对神主性格的了解,那位存在虽然时常恶趣味,布局深远甚至显得冷酷,但其核心深处,对“绝对秩序”和“命运既定”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与厌恶的。
他怎么可能亲手创造一个从根源上就将所有生灵命运彻底锁死,毫无挣扎余地的世界?
这完全不符合神主一贯的行事风格!
想到此处,奥托的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,他察觉到了某种极不协调的矛盾气息。
他立刻将主要的注意力投向了显示镜流和白珩动向的直播分屏。
此刻的两人,已经通过地脉传送,抵达了人类帝国的主城——黑铁城,正隐匿了气息,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充满仙舟风情的港口城市。
两尊大罗位格的存在,即便力量受到此界规则的部分压制,其本质也足以提供强大的庇护。
“幸好有这两尊大罗在……”
奥托低声自语,
“‘暗星’的力量再诡异强大,想要直接杀死或彻底困住受大罗庇护的生灵,也绝非易事。”
“至于深渊……”
奥托眼中闪过一丝幽蓝色的流光,仿佛在连接某个遥远的意识。
下一瞬,直播画面视角的死角处,空间微微扭曲,一个形态怪异、生着蓝紫色双翼的双头龙形恶魔虚影悄然浮现。
它两个龙头同时低下,发出重叠的、带着敬畏的精神波动:
“卡洛斯,觐见伟大的万变之主!”
奥托轻轻拍了拍左边的龙头,沉声问道:
“卡洛斯,告诉我,深渊最近在诸天万界,有什么大规模的行动计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