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6章 胜三分

风流俏佳人 着花迟 3411 字 6天前

她风光了多少年,便有多少人恨她、妒她、想将她折入掌中。

唯独那青年,递上三两三钱银,只为送她脱籍,不受那负心薄幸之辱。

那三两三,一两金钗二两安,三两出得风尘院,三钱送女做银环,体面成全。

金婆婆收回思绪,低低叹了一声,那叹息极轻,如夜露坠叶:“那确实……比梁时好多了。”

她说着,抬头望向杨炯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依稀可见当年明艳:“你就不怕老婆子不信?不怕我当你扯谎?”

杨炯耸耸肩,竟有些少年人的洒脱:“婆婆若不信便不信,我又不能将长安搬到您眼前。”

他顿了顿,难得开了句玩笑:“再说,骗您我也得不到什么不是。”

金婆婆怔了怔,旋即笑出声来:“好,好,好。”

她连道三声好,忽道:“我当年见过你爹,信他便也信你。”

杨炯蹭地一下站起,险些将童颜掀下舟去。

他这一惊非同小可,喉间滚过千言万语,最终只挤出一个字:“啊?”

他瞪着眼,直直望着金婆婆,那平日沉稳端方的燕王殿下,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:不会吧?老爹年轻时难道还……不会吧?没听说老爹有逛花楼的癖好呀?

金婆婆将他这神情尽收眼底,笑得愈发开怀,连那满脸细密皱纹都舒展开来:“你同你爹年轻时,生得很像。这眉,这鼻,这颧骨……”

她眯着眼,细细端详,像在端详一轴失而复得的旧画:“尤其这气度,更是如出一辙。旁人若是做了这等身份,便是谦逊也带着矜贵;你父子倒好,分明尊贵,偏生能弯下腰来,同贩夫走卒说些家长里短,竟还说得真心实意,从不作伪。”

杨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,面上却强作镇定,只喉间滚了滚,小心翼翼道:“呃……您老……不会真是我小……”

那“娘”字在舌尖打了三个转,终是没敢出口。

“混小子讨打!”

金婆婆扬起船篙作势要敲,杨炯忙侧身躲过,却见她眼底尽是笑意,半点不似嗔怪:

“你娘可厉害得紧。当年长安城中,谁不知陈郡谢氏大小姐剑术通神?那年初雪,你爹踏雪访梅,在胭脂巷口被你娘逮个正着,她一柄青萍剑,生生将巷口那株百年红梅削成光杆。”

金婆婆眯着眼,似又见那漫天碎红、剑气如虹:“你爹站在满地落英里头,连伞都忘了撑,就那样傻站着,望着你娘尴尬的笑。”

她顿了顿,语声渐柔:“那之后,满长安都知道,谢大小姐看上的人,旁人不许碰。你爹那人,风流倜傥,却又端方自持,便是站在那烟花巷口,也不过是替人送一封家书、递一句口信罢了。”

杨炯长长舒了口气,一颗心落回实处。

他暗暗腹诽:老爹,您可真让我捏一把汗。

金婆婆望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神情,唇边笑意未散,眸光却渐渐远了,似透过这茫茫雾霭,望见了数十年前的长安城、灞桥雪、以及那个撑着青纸伞的青年。

她轻轻叹了一声:“你爹是个好人。”

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顶好的人。”

杨炯一颗心再次提起。

金婆婆却止住话头,不往下说了。

她撑着船篙,静了片刻,忽问:“姓颜的如何了?”

杨炯一愣:“读书的那一家?”

金婆婆淡淡道:“长安还有别的姓颜的么?”

杨炯默然,半晌,低声道:“都死了。”

金婆婆握着船篙的手倏地收紧,那手枯瘦,青筋暴起如虬根,在苍老的皮肤下蜿蜒。

她并未回头,也不言语,只那样静静地、静静地,将篙攥在掌心。

良久,方问:“怎么死的?”

杨炯望着她佝偻的背影,轻声回道:“为名所累,为名所终。”

金婆婆不语。

舟行愈缓,橹声渐稀。

俄顷,她仰起头,向着那茫茫雾霭,笑了。

那笑声苍老,沙哑,却笑得很长、很长,直笑到眼角渗出泪来,才戛然而止。

“果然如此……果然如此呀……”

她喃喃着,声音越来越低,那挺直的脊背,在这一霎间,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,像一棵老树终于被岁月压弯了枝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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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下意识将童颜往身后拢了拢。

他不知这金婆婆与颜夫子有甚过往,此事老爹从未提过,长安旧人也从未说过,想来不是什么见得光的风流公案。

他此刻只盼这老妪莫要一时激愤,将这一船三人尽数掀入这深不见底的湖中。

童颜却浑然不觉这暗流汹涌,只瞪着一双凤眼,酸溜溜道:“我怎么觉着,你才像是五毒教的人?你比我还健谈!”

她气哼哼地伸手去掐杨炯腰侧。

杨炯忙握住她手腕,不敢用力,只轻轻攥着,低声道:“别闹。”

童颜挣了挣,没挣脱,便也由他握着,只脸上红霞愈浓。

金婆婆看在眼里,那苍老的唇角微微扬起。

她摆摆手,语声已平复如初:“小子莫怕。”

她顿了顿,望着杨炯,眸光温和得像在看自家子侄:“你爹当年,是第一个送我三两三的人。”

她又笑了笑,那笑意里有沧桑、有释然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少女的娇俏:“如今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
她轻叹一声:“命运呀,思之令人唏嘘。”

杨炯心头一震。

他倏然想起方才登船时,自己奉上的那三两三金银,当时不过存了试探之意。若这老妪是风尘中人,必知“三两三”的旧典;若只是寻常妇人,自当嗤之以鼻。

他万万没料到,竟引出这样一段陈年旧事。前梁名妓倪爱爱,花号“胜三分”,当年梳拢之资,正是三两三。

第一夜,有位贵公子递上银两,却并未留宿,只请她吃了一盏茶,便起身告辞,谁能想到,那人竟然是自己老爹!

自此,倪爱爱名动长安,却再不接客。

又数月,此人自长安销声匿迹,不知所踪。

杨炯望着金婆婆,欲言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