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舰相继升起风帆,白色帆布在阳光下展开,如云朵蔽日。锚链哗啦啦收起,战船缓缓驶离码头,顺流而下。
正此时,李澈从舱中走出,来到杨炯身侧。
她今日穿着月白道袍,背插双剑,依旧是那副出尘模样。
只是目光落在杨炯脸上时,不禁微微一怔。
“你没事吧?”李澈疑惑问道。
“啊?”杨炯有些心虚,摸了摸脸,“没……没事呀!”
“你一晚上没睡觉?”李澈指着他的眼睛,“黑眼圈怎么这么重?”
杨炯干笑两声,胡诌道:“看了一晚上兵书战策,确实没睡。这不是要打泉州了么,得多做准备。”
“那你可真要注意身体。”一声轻笑自旁传来,带着几分戏谑,“小心被掏空了。”
杨炯转头看去,只见尤宝宝倚在船舷边,一袭鹅黄衣衫,外罩杏色比甲,衬得肌肤胜雪。她眉眼含笑,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正上下打量着杨炯。
尤宝宝是医家传人,眼光何等毒辣,一眼便看出杨炯这模样绝非熬夜读书所致,那脚步虚浮、腰肢微僵、面色虽红润却透着股亏虚之象,分明是荒唐了一夜才有的情状。
杨炯被她看得头皮发麻,强笑道:“宝宝说笑了,我……”
“我可没说笑。”尤宝宝缓步走近,伸出纤指虚点他额头,“你印堂发暗,眼窝深陷,虽说年轻力壮,可也经不住这般折腾。”她话锋一转,压低声音,“要不要我开个方子给你补补?”
这话说得隐晦,李澈听不出其中深意,杨炯却听得冷汗直冒。
他忙拉过这狡黠女子,眼神里满是恳求:“不……不必了,我挺好的,真的!”
尤宝宝见他这副模样,忍俊不禁,以袖掩口轻笑出声。
笑罢,见杨炯可怜巴巴望着自己,这才白了他一眼,转身看向江面,不再调侃。
李澈却盯着杨炯头顶看了半晌,点头道:“怪了,你这一身桃花气,倒是散了不少。”
她沉吟片刻,“看来师父布下的六丁六甲锁阳阵,确实有用。早课没忘了念《清心经》吧?”
“没忘没忘!一直在念!”杨炯连声应道,心中暗呼侥幸。
李澈见他答得干脆,又细观他气色,虽有些虚浮,可头顶那浓烈桃花气确实淡去许多。
她哪里知道,这桃花气并非锁阳阵之功,而是昨夜荒唐所致,当下只道师父阵法玄妙,便不再多问。
正此时,陈三两匆匆赶来,拱手道:“王爷,施蛰存带到!”
杨炯转头望去,施蛰存跟在陈三两后,躬身就要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杨炯摆手,自怀中取出一卷泉州地图,在甲板上的木案铺开,“施蛰存,我听说你对攻打泉州有些想法。来,说说看。”
小主,
施蛰存闻言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精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,当即躬身道:“末将遵命!”
他走到案前,手指点在图上泉州位置:“王爷请看,泉州城三面环山,一面临海,地势险要。叛军据城而守,若从陆路强攻,必伤亡惨重。”他手指移向晋江,“但泉州有一致命弱点,那就是水路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杨炯点头。
施蛰存精神一振,继续道:“晋江自西北向东南贯穿全境,泉州城紧邻江畔。叛军虽在顺济桥、浮桥等处设有关隘,可这些关隘皆是为防备小船袭扰而设。”
他抬头看向周围战船,“咱们这些巨舰,配有火炮,叛军那些木栅水寨,如何抵挡?”
他手指在图上划出一条线:“末将建议,舰队直扑泉州城南码头。以火炮轰击城墙,压制守军,同时派兵登陆,夺取码头。只要控制码头,大军便可源源不断上岸,形成围攻之势。”
杨炯静静听着,待他说完,才开口问道:“叛军在晋江沿岸可有布置?”
“有。”施蛰存答道,“据探子回报,他们在法石港、后渚港等处皆有水寨,每寨驻兵约五百人。但这些水寨防备的是商船渔船,战船不过十余艘,且都是旧式桨帆船,绝非我军对手。”
“若是他们沉船堵江呢?”杨炯又问。
施蛰存显然早有考虑,立刻答道:“晋江至此段江面宽阔,水深流急。若要沉船堵江,非数十艘大船不可。
叛军仓促之间,哪来这许多船只?即便真能堵住,我军火炮亦可远距离轰击,清除障碍。”
杨炯点点头,这施蛰存倒真是个将才,考虑得周全。
他沉吟片刻,补充道:“你的计划大体可行,但可再细化些。比如,主攻泉州城南的同时,可分一支偏师佯攻后渚港,牵制叛军兵力。另派快船沿江巡弋,防止叛军从上游放火船偷袭。”
他手指在图上几处标点:“这些地方,都要布置哨探。尤其是刺桐港,必须密切监视,如若破城,必须第一时间占据此处。那里船厂众多,若叛军狗急跳墙,毁掉船厂,咱们损失就大了。”
施蛰存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光芒愈盛:“王爷放心!末将这就去完善计划!”
“不急。”杨炯摆手,正色道,“施蛰存,陈三两听令!”
二人齐齐躬身:“末将在!”
“命你二人按此计划,统领舰队攻打泉州。”杨炯沉声道,“目的只有一个,给泉州叛军以最大压力。若有时机,可当机立断,立刻拿下泉州城,控制刺桐港!”
“末将领命!”二人齐声应道,声震甲板。
施蛰存领命后,匆匆离去安排。
陈三两却留在原地,犹豫片刻,低声问道:“王爷,您不亲自指挥这次战役?”
杨炯摇摇头:“刺桐港那边情况不明,孟家掌控市舶司多年,挟洋自重。我得亲自去看看,保住那些造船的根基。”
他拍拍陈三两肩膀,“泉州城破只是时间问题,可刺桐港那些有经验的船工、匠人,才是大华海军的未来,绝不能有失。”
陈三两点头,却仍不放心:“王爷,还是我跟您去吧。别人跟着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“不必。”杨炯否决道,“现在正是用人之际,你要尽快成长起来,独当一面。施蛰存这人虽有将才,但没见识过火炮战法,我担心他急于求功,冒进失策。
你要留下来,与他相互制约。尤其是火炮运用,你多与他交流。作战计划你们商量着来,务必稳扎稳打,切不可冒进。”
他顿了顿,郑重道:“若施蛰存不堪大用,你便接管指挥权。”
陈三两闻言,重重敲了三下胸口甲胄,发出“砰砰”闷响:“王爷放心!船上除了我,还有耶律公子坐镇,绝不会让施蛰存冒进,坏了王爷大计!”
杨炯欣慰点头:“嗯!若出意外,可让耶律倍动手,他没有顾虑,值得信赖,去吧。”
陈三两躬身退下,甲板上只剩杨炯四人。
江风猎猎,吹动衣袂飘飘。
舟行三日,这一日天气骤变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铅灰色阴云,层层叠叠压得很低。江面上风浪渐起,战船随着波涛起伏不定。空气闷热潮湿,让人喘不过气,正是暴雨将至的征兆。
杨炯立于舰首,举目远眺。
但见晋江在此处拐了个弯,北岸山峦起伏,南面地平线上,已隐约可见泉州城的轮廓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天色渐暗,阴云密布,竟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入夜。
江面上漆黑一片,只偶尔有闪电划破天际,照亮滚滚波涛。
“王爷,前面就是法石港了。”陈三两来报,“是否按计划行事?”
杨炯点头:“按计划,主力舰队继续前进,逼近泉州。放快船下来,我们在此上岸。”
“是!”
不多时,主舰后方悄然放下一艘快船。那船不过丈余长,却轻快灵便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黑暗中,四条人影依次下到船中,水手摇动船桨,快船如箭离弦,悄无声息向岸边驶去。